2011年7月18日 星期一

清萊城郊的旅館

“累死啦,要到了嗎?”我揹著近二十公斤的背包,氣喘吁吁。

鳥米攤開皺皺的地圖,認真地盯著看,說:“這裡說河應該就在附近,可是……。”我們放眼四下打量,莫說是河,連水溝都沒看見一條。

再走前不久,前方長滿比人還高的雜草,擋住了去路。我不禁感到一陣失望。“咦?怎麼這樣啊?”鳥米充滿驚奇。“算了罷,隨便去找間最靠近的旅館,肩膀快被壓斷吶!”“Ok啦。”鳥米用手背拭汗,也是累得臉頰紅撲撲的。

好不容易終於見到一間類似民宅的旅館。旅館外圍築起圍牆,狹窄的紅泥小徑將我們引進了一棟雙層民房。敲了敲門,等了一會,門“呀”一聲打開。一名穿著白背心和短褲,踏著人字拖,年紀大約五十幾歲的男子探出身來,沒說甚麼。我只好先開口問:“請問租房多少錢?”“一百八十。”“我們可以看看房間嗎?”“好的,請稍等。”他走進屋子去,不一會“叮叮噹噹”的拿了一大串鑰匙出來,往另一棟建在後面的長形雙層房子走去。原來那才是出租的旅館,這間則是主人家。

主人住家後長著不少樹,風吹來時,沙沙作響。旅館就躲在樹的陰影里,老舊簡陋,看起來顯得陰陰森森。

我們的房間位於二樓的最角落。我加上二十公斤的背包的重量,直把木階梯踩得咿咿呀呀,真擔心會忽然斷掉。到房間門口時,早已氣喘如牛。等他打開房門,好或不好都不管了,二話不說就卸下背包,癱瘓在床上,不一會就昏睡過去。

夜色已在我昏睡時躡手躡足降臨。房間里漆黑一片,鳥米還在身旁熟睡。我摸索著走到牆邊,找到了電燈開關,點亮了白色的日光燈。直到現在才真正打量這間房間。正中一張雙人床,床單略黃,花花的被褥帶點霉味。床的左邊一張小桌子,上面擺著桌燈。床的左方和前方有三排的百葉玻璃窗,窗外是一棵棵的樹,搖搖晃晃,顯得鬼影幢幢。床右邊則是浴室,一片紅布突兀地懸掛在門上方。

打開浴室的電燈,燈光卻還很昏暗,只見裡頭空間侷促。沒有熱水器,因此只進去匆匆洗澡。出來時鳥米也醒了。“你醒啦。”鳥米嗯嗯唔唔答應著。我拿了香煙走去走廊,浴室傳來鳥米剛進去洗澡的聲音。

走廊擺著一張桌子兩張椅子,前面是欄杆,欄杆下是種著幾棵樹的空地。外面沒有開燈,漆黑一片,只有不遠處的主人家的窗口透著燈光。四下靜得出奇,令打火機的磨擦聲格外響亮。大大吸了口煙,煙頭發出閃亮的紅光。

太暗了罷,感覺好不自在,找到了窗邊的電燈開關。“答”一聲打開,燈卻沒亮。再試幾次,一樣沒亮。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寒意,心跳加快,好像感覺有人在暗處窺視。當時整排二樓的房子都沒有住客,於是大著膽子走到隔壁房去,窗口邊果然一樣有電燈開關。故作鎮定地直視著目標前進,眼睛不敢瞥向暗處,心跳不由自主地撲撲亂跳。

“得得得”一步一步踩著地板過去,盡量輕鬆,緩緩伸手按下開關。

“答”,燈亮了。

心頭的大石瞬間墜下,自然地望向走廊盡處。一看之下,全身的寒毛陡然直竪,感覺猶如觸電,心跳彷彿突然停頓。手指夾著的煙掉在地上,頭頂的電燈泡也在這時詭異的“波”一聲燒掉。

在那一剎那,我看到一個人。一個佝僂著身子,白髮蒼蒼的老太婆。

大約愣了幾秒,我趕快轉身回到房間去,鳥米剛好洗澡出來。“怎麼啦?臉色那麼難看?”她用毛巾擦著頭髮問。我無法順利開口回答,她從我的反應看出了不妥,也感到毛骨悚然。

就在這時,一陣“劈劈啪啪”的喧鬧聲傳來。我們倆嚇了一跳,鳥米更是“啊”一聲驚叫。轉過頭去看,是一隻黑貓從窗口跳了進來,打翻了東西。

黑貓進來後就一直在床上徘徊,低沈的“喵喵”叫個不停,好不詭異。我們看著牠深邃的黃色眼睛,不知所措。過了一陣心情稍微鎮定,我去把房門打開,將牠趕了出去,然而牠的“喵喵”叫聲依然在外迴盪。

當晚我們開著電燈,一直聊天聊到迷迷糊糊睡去。

醒來時,鳥兒的“吱吱”聲在窗外傳來,天已大亮。鬆了口氣,昨夜就像作了場惡夢。我們洗刷後走下樓去吃早餐。

飯廳在房間樓下,只有兩張飯桌和一個吧台,非常簡陋。這時我又一次心頭大震,只見一名老太婆佝僂著向我們走來,問:“要來杯咖啡或麵包嗎?”她不是昨晚在黑暗中把我嚇得半條命的老太婆又是誰呢?

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

摩托車日記

“嗚呼!好大的風啊!”鳥米在摩托車後座一直大呼小叫。

迎面的風仍然帶著潮濕的水氣,且充滿泥土和青草的芳香。左邊,山巒的菱線連綿不絕地把略帶金黃色的天空分割開來,山下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稻田。稻田是剛下苗的,幼小稀疏,可以看到山和天的倒影。馬路並不寬,雙行道,一來一回,兩旁是一排的行道樹,斜陽把樹一下一下地投下陰影。

我們已把雨衣脫脫穿穿了許多遍,這奇怪的天氣竟似鬧起調皮,雨下了又停,停了又下的。這時我停下摩托車,脫下雨衣:“又停雨了。”把雨衣揉成一團,放進籃子去,繼續前行。行駛途中,不時有轎車奔馳而過,輪胎捲起的水滴撒在我的臉上,我卻甘之若飴。

走了一段路,雨又下了起來。“又來啦!”看著樣子還算晴朗的金黃色天空,哭笑不得。“算啦,不穿雨衣了!”乾脆任雨點打在身上、臉上。雨勢不是很大,所以這種雨點的力度打在身上,還算是舒服。忍不住索性也把頭盔脫下。

“那個阿叔還說不是很遠,我們已開了整一個多小時啦!”我不耐煩起來。

鳥米還在感受著她的風,不置可否。

這時看見前面有一對夫婦正在小溪旁釣魚,我將摩托車停在他們面前,問:“請問金三角還有很遠嗎?”

妻子懷中抱著嬰兒,支支吾吾,不懂是不明白我的問題,或是明白卻不懂得以英語回答。她轉頭對丈夫嘰哩咕嚕說一些泰語,丈夫大動作地舉手比劃,大聲說著泰語。從他七情上臉的表情,猜想是在前方不遠了。只好道了聲謝,繼續走吧。

果然再行駛不久,湄公河就出現在路旁。看著紅泥色的河水滾滾湍流,湄公河的氣勢確是不凡。零落的小汽船逆水行駛在澎湃的紅色浪濤中,情景驚心動魄。路面不時有河水溢過來,我小心地緩緩輾過積水,不知不覺中到了金三角。

金三角,一個聞名世界的毒品產地,罌粟花的溫床,冒險家的天堂。這裡地勢偏僻,高山環繞,洶湧的湄公河在此分叉開來,形成岔口處緬甸、老撾、泰國三國鼎立對峙。

不過當我站在這個令人聞名喪膽的地方,絲毫感受不到這裡曾經是毒品大本營,只看到很多攤子販賣紀念品、明信片、鮮花──當然不是罌粟花。一座看似年代並不久遠的佛廟建在河邊,廟前一尊巨大的鍍金佛像。進去兜了個圈,隨便照了幾張相證明我們曾到此一遊後,就溜了出來。

走到一個檔口前,問女攤主:“現在還有罌粟花嗎?你們有賣嗎?”

她嚇了一跳,笑了笑說:“現在哪還有罌粟花啊?明信片就有。”她轉頭去拿了一片布來:“這片峇迪布裡的花圖紋樣就是罌粟花。”

我搖了搖手,道了聲謝走開,心想傳聞深山裡仍有種植罌粟花,不知有沒有機會去見識一下。

騎上摩托車,沿著來路回去。眼看時間尚早,不如兜去清盛湖瞧瞧。向路人問明方向,答答答地騎車前往。走了一段路,確認一下路牌,轉入了一條鄉間小徑,不一會終於看到波光粼粼的湖水。

走到湖邊,見湖面上搭建了曲曲折折的木橋行道,供人行走湖上,欣賞湖景。橋底浮著一朵朵的蓮花,更添湖景的嫵媚。夕陽斜斜地穿透湖上的荷葉水草,把明暗的光線映在湖上,不必走完整段行道,只要站在橋頭欣賞已感滿足。

不遠處有歡樂的歌聲縈繞,隨風飄入耳朵。跟著歌聲走去,只見有十幾個人正在圍著一張長長的桌子吃吃喝喝,載歌載舞。

其中一名婦女看見我們,熱情招手:“歡迎歡迎,一起來玩吧。”其他幾個人大笑附和。我們還來不及反應就已被他們拉起手來,二話不說倒了一杯酒,說:“乾杯!”於是跟著乾了。

“今天是皇后的生日,很開心!你知道嗎?皇后生日就像是我們的母親節。”婦女醉意醺醺的笑著說。

“哦,原來是這樣,那我們唱一首歌送給皇后。”我抓起吉他,和鳥米一起合唱“生日快樂”。他們拍手合唱,哈哈大笑。

夕陽漸傾,幾杯他們自家釀的烈酒下肚,他們的興致仍是不減,不過我們是得回去了。依依道了別,把他們的純真笑聲一併化成醉意帶走。

金黃色的陽光把我們騎著摩托車的身影拉得長長的。我想,清萊的純樸鄉情投在心頭的影子,也會越拉越長。

2011年4月9日 星期六

失落之佛

厚厚沈沈的烏雲,緊緊包裹著陣陣的雷聲,使得雷聲聽起來彷彿來自於遠古般,悶悶啞啞,透著不真實的感覺。

佛塔裡僧侶們正在誦經,然而當你仔細聽,你會發現這一次誦經傳來的聲音形狀並不尋常,其中隱含一種歪斜鼓動,不太像往常的平和安穩。

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。只見兩名僧人赤著雙腳,眉頭深鎖,正快步踏著略帶潮濕的台階,奔向塔頂。

佛塔共有九層,分別為一層塔基,五層逐漸縮小的正方形塔身和三層圓形的塔頂,從高空俯瞰,宛如一朵巨大的蓮花。越是往上,石階就越是陡峭,因此那兩名僧人登塔的速度減緩下來,呼吸微微開始不順暢。到了塔頂,兩人整一整袈裟,一臉虔誠,換另一種規律的節奏把每一步小心堅定地踏下去。

在最高的大圓塔之下,一名容貌枯槁的老僧盤膝而坐。身上披著退了色的袈裟,感覺那袈裟就如他一樣蒼老,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,使他遠遠看來,彷彿和古老的佛塔融為一體。臉頰深陷,滿是縱橫交錯的皺紋,不過不會讓人覺得老態龍鍾,反而感覺每一條深邃的皺紋都是智慧的刻痕。

兩名僧人來到老僧面前,雙手合十,恭恭敬敬地低著頭。其中一僧開口說道:“大法師,如今異教崛起,勢力日益強大,恐怕會對佛塔不利。”“我們已到處張貼告示,希望尋求賢能以解救這一個難關。但是已經過了好多天,仍然沒有找到妥善的方法解救佛塔,我們也束手無策了。”另一名僧人憂慮的說著。

老僧睜開眼睛,環視這座偉大的佛塔。一座座鐘形的舍利塔裡,藏著一尊尊已端坐上千年的佛陀石像。他從舍利塔的孔洞中看進去,希望可以從佛像中找到一些暗示之類的東西。可是佛像依然安詳不動,唯一像暗示之類的東西就只有每一尊佛像各異的佛教手印。

“今晚設壇做法。”

兩名僧人微感寬慰,心想至少還有一線希望。

夜很黑,無星無月,厚厚的烏雲還是頑強地禁錮著雷聲,卻放走閃閃雷光。

祭壇就設在大圓塔下,老僧在祭壇前,眾僧侶圍在四周,雙手合十誦經。風聲很強,卻無法掩蓋悠揚的誦經聲。

老僧口中念念有辭,雙眼緊閉,誦經聲隨著風聲越來越急驟。

忽然一道強烈的閃光,把整片天空映得猶如白晝,一陣地動山搖的雷聲,竟硬生生把雲層劈開兩半。只見一團團厚重的烏雲從大圓塔上方,像兩條長長的地毯般向兩旁快速捲動分開,讓出一片晴朗的夜空。眾僧侶看見這一場異象,不禁詫異不已。

轉眼之間,天地間陷入深邃的沈默之中。雷聲、風聲、所有世間該有的聲音一下子都靜止了。老僧抬頭仰望,夜空是那麼的清澈,繁星點點。天空的黑和星星的亮,各司其職得那麼徹底。

老僧屏息靜氣,不動地凝視夜空。

“咻”,一道燦爛的流星劃過夜空,就如一把鋒利的刀劃在老僧的心上,接著在遠處沈沒。

老僧搖了搖頭,深深歎息:“天意難違啊……。”慢慢走下階梯,漸漸隱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。眾僧侶也只好黯然無奈地隨老僧而去。

不久之後,就在流星沈沒處,一座巨大的火山發生大爆發,火山灰一瞬間把那座偉大的佛塔掩埋,從此在世間銷聲匿跡。

幾百年後,一位名叫萊佛士的英國人讓佛塔重見天日。再兩百年後,我就坐在夕陽下的婆羅浮屠的破牆上,想像著這古老的傳說。

2011年3月29日 星期二

沒做甚麼也是一種充實

剛從婆羅摩火山回到日惹,身體的機器機能仍處在失靈故障狀態,待會凌晨四點卻就要赴早前預訂的默拉皮火山之旅,一想到四個小時的徒步登山路,雙腿就自動地痛了起來。只好走到旅行社去,看看幾張山上的村莊因為火山爆發而變成廢墟的介紹照片,然而疲累感已深植在潛意識中,因此任對方怎麼推薦,都覺得無趣。錢是沒辦法退還了,只好更換到其他地方的旅遊配套。辦妥後,遊魂般地走回旅社去呼呼大睡。

這一下計畫的變動,換來隔天一整天的空閒。

醒來時,已是上午十點半。買份早餐,坐到泳池旁去,點了根煙,邊喝著咖啡,邊看大胸部的洋妞游泳。疲累感稍稍平定,就像騷動的咖啡渣逐漸沈澱。

接下來該想想今天的行程。

把行程排得滿滿,以最短的時間走最長的路是旅行時的一貫作風,這突如其來的空閒,竟有點不知所措。

“要不要去布蘭班南(Prambanam)?”我無可無不可地問鳥米。

“隨便。”

吃完早點,回到房間梳洗一下,然後賴在床上一會兒,就這樣耗到大約一點左右才出發。

步出旅館,外面天空好藍,太陽很曬,對面豪華酒店牆上的電子溫度計顯示著攝氏四十度。快步穿過兩旁盡是慵懶的攤販的小巷,走到主要大道去。大道上正如熱鍋般鬧騰,馬車、電單車、汽車、行人等川流不息。小巴士站在大道彼岸,要到那裡,我們得越過兩條路。一條專供馬車行走,貨真價實的“馬路”和供交通工具行駛的。而我覺得馬車行走的路要比交通工具的危險,因為除了要閃避地上一坨坨的馬糞,更要注意莽撞的馬車。

我們靜靜地從吵雜混亂中越過,來到小巴士站。巴士站大約寬三尺,長六尺,建在高兩尺的地基上,得跨上三級的階梯才能走進去。小小的空間裡坐著一位售票員,一邊上車的入口,另一邊下車的出口,巴士抵站時,巴士站正面的玻璃門左右分開,只要提腳輕輕一跨,就可以輕鬆地跨進巴士的地板上。坐進巴士時,不禁暗贊好貼心的建設。

在四十分鐘晃晃蕩蕩的車程中,鳥米很快就嘴巴張張地沈入睡眠,我卻倚著車窗張望著這座擁擠熱鬧的城市。只見一間間狹窄簡陋的小店,一群群活潑純真的學生、一攤攤殷勤的小販、一幅幅色彩繽紛的塗鴉,不停在車窗邊倒流。巴士停在一處交通燈時,五位化上濃妝的街頭戲子竟走到十字路口正中去,其中三位演奏樂器,兩位跳起羅摩衍那舞(Ramayana)來。跳了大約一分鐘後,舞者就會走向每輛車子去收取小費。

巴士沒有直送到布蘭班南,我們下車後還需步行大約十五分鐘。在如此大熱天下步行十五分鐘還真辛苦,好不容易汗流浹背地抵達入口處,詢問票價。本地遊客只需十五千印尼盾, 外國遊客卻要十一塊美金,相等於接近十倍的價格。

我們沒買票,只是在外面廣場的樹蔭下坐著,遠遠看著微微外露的塔尖。

“相思豆耶!”

我看了看地上,只見一顆顆暗紅色的豆豆灑了滿地。鳥米已蹲下身子,檢起了好多顆,捧到我面前來。

“紅豆就紅豆,甚麼相思豆?”我的索然和她的雀躍有著強烈對比。

“相思豆都不懂。”她把一撮的相思豆放進褲袋,走起路時,沙沙的響。

坐沒多久,我們就回去了。回程中隨心所欲地逛逛,在路上還和巧遇的披頭四的海報合一張照。

回到旅館,日已偏西。拿了一杯熱水,把旅館提供的免費茶包丟了進去,坐到露台上 。聽見樓下的教堂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,還有大人們的笑聲,儘管已是日暮,這城市依然流露出生氣勃勃。

天已完全黑了。吃過晚餐,我們躲回溫暖的被窩。

電視機正在播映“死神來了之三”(Final Destination 3),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著這看了好多遍的電影。可是每當快到最精彩的鏡頭時,都會一下子跳格,被剪了。那種感覺就像是看著一位美女脫衣脫到最重要的關頭時,咔嚓就沒了下文,無趣透頂。除此之外,頻頻出現的香煙廣告也挺煩人。千篇一律的內容,不外乎是那些擁有財富、成功、美女和跑車的帥哥們過著令人欣羨的生活,隱喻著你想成為他,唯一的路就是抽本牌子的煙。

就這樣越看越無趣,漸漸地在電視機裡的尖叫聲中,迷迷糊糊進入夢鄉。

相思豆已裝進一個小罐子,放在桌上,然而這個城市,還沒睡著。

2011年3月16日 星期三

吃遊記

在外旅行,少不了品嘗當地美食。關於吃,在印尼還真有不少有趣的經歷。

且先說說在婆羅摩火山的那一次。

剛卸下行李,從度假屋走出來,肚子深處發出一個蕩著回音的訊息。中飯時間遲了許多,不能再等了。然而山上的小村子,一眼看完,餐館的選擇實在不多。晃了幾家,都是度假屋自家經營的餐館,瞧那架勢,肯定不會便宜。盡量以最少的錢走最遠的路,是旅行時秉持的原則。於是路旁那簡陋不堪,印尼語叫“Warung”的小食攤成為了我們的目標。

我們的出現顯然驚動了小食攤內的所有人。正在用餐的,煮食的,招呼客人的,霎時都停下了動作。成群的肥大蒼蠅受到驚嚇,嗡嗡聲到處亂飛。沒有空座位,都是當地人。攤主見有外地遊客,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,慌忙迎接,把一個正在用手扒飯的當地人叫到另一個當地人的座位去共坐,然後飛快地拿一塊又黑又濕的布用力擦拭桌面。蒼蠅四散,擦拭完畢,蒼蠅再次各就各位。就像一大群密集的群眾,微微騷動地等待著巨人發表演說。

“請問有甚麼吃的,有餐牌嗎?”

他裂開嘴露出歪斜黃黃的牙齒,不好意思地笑著,指了指牆上。

牆上釘著一張油漬斑斑,黃黃舊舊的卡片紙,要讀完上面用原子筆寫的餐點不會用上十秒。幾乎都是炒的,只是材料不一樣。麵條、印尼快熟麵還有飯,麵條唯一例外可以是湯的。點了炒印尼快熟麵,一杯爪哇咖啡。攤主躲進暗暗黑黑的廚房忙活去了。

過了五分鐘,老闆娘端來了咖啡。我看到密密麻麻散沙似的咖啡渣在杯子裡旋轉,緩緩沈澱。用吸管吸了一口,感覺就像吸進了滿口細沙,狠狠磨擦口腔,再艱難地嚥下去。我想不過濾掉咖啡渣,就是所謂爪哇式的咖啡。

稍後炒印尼快熟麵送到,賣相平平,吃一口味道不錯。周圍的蒼蠅虎視眈眈,焦躁的翅膀嗡嗡震動,尋找著空隙攻擊我的食物。我把頭壓得很低,雙手護著左右兩方,將我的麵食防得密不透風。然而它們還是不放棄,轉攻我的咖啡、頭髮、眼、臉、耳朵。雙手忙碌地揮舞,要吃完一頓飯竟是那麼的不簡單。

好不容易才吃完,松了一口氣,看見隔座的當地人笑吟吟的,正吃得津津有味。他的食物上的蒼蠅也是吐出長長的嘴,又吸又舔的,吃個不亦樂乎。

另一次發生在日惹市,旅館附近的小巷子中。

“你說他今晚會不會來?”鳥米問。

“會不會我們錯過了他經過的時間?”說完喝了一口Bintang啤酒。

第一次看見他時只是匆匆一瞥,吸引我們注意的是那映照著船頭也似的攤子前的明亮黃燈。當時他急急地推著船一樣的攤子穿過狹隘的巷子,就像一艘懸掛著孤燈的小舟駛過小河。我們面面相覰,心裡都是同一個疑問:“好有趣的攤子啊?不懂賣些甚麼呢?”

於是我們再一次坐在同一個地方,期待著那明亮的,尖尖的船頭駛過。

“昨天他好像是這個時間經過的?”鳥米沒甚麼把握說著。

“算啦,今晚他不會來了。”我俯視著這條生趣盎然,燈火繽紛的小巷。我們就這樣坐在酒吧的二樓上空等了一整夜。

離開前夜,我們坐在旅館前院喝酒聊天,安靜無聊地享受著在日惹的最後一夜。聊得正濃時,鳥米忽然大叫一聲,由於我坐背向街道,看不到甚麼情況,頓時嚇了一大跳。

一眨眼她已飛快地跑了出去,轉過頭去看,赫然竟是那船攤子!

攤販急急地立住了腳,也給鳥米嚇了一跳,心裡可能在想這人好莫名其妙,從來沒遇過看見自己會如此興奮大叫的顧客,難道我賣的東西竟是那麼好吃而我卻不知道?

我跟前去看,原來是賣我們喚做“沙爹”的烤雞肉串。

他充滿期待的看著鳥米,心想這人看到我那麼高興,總算可為今天慘淡的生意劃下完美句號。

“給我一串!”鳥米望了望那些雞肉串後說道。那人的愣了一下,哭笑不得地烤了一串給我們。

鳥米歡歡喜喜接過,聞了聞,有些焦味和重重的油煙味。吃下一塊:“哇!這怎算是雞肉串?簡直是雞皮串嘛?”說著吐了出來。

“濕濕軟軟,還沒烤熟罷?”我吃了一口也吐了出來。

結果我們一串都吃不完。所以說有些東西還是不要知道真相,想像永遠是最美麗的。

隔天早晨,日惹市依然朝氣蓬勃,一大早就有許多攤販正在忙活。我看見其中一個小檔口擺著許多小吃,就說:“咦,這裡有賣Nasi Lemak噢。趁離上機還有一段時間,先吃個早餐罷。”鳥米表示同意。於是我走去買了一小包樣似Nasi Lemak的東西。

找個位子坐下,迫不及待打開,一看不禁為之詫異。這是甚麼?只見裡面是晶光閃閃的細麵,有點像冬粉,卻是略帶金黃色。反正付錢了,試下無妨。一口咬下,哇,怎麼拿橡皮筋來炒啊!


p/s:這一趟的印尼之旅,除了以上所述,還是有嚐到不少美食,僅在此分享其中較有趣的經歷。

2011年1月9日 星期日

火車站的公厠

“叭!叭叭叭!”

外貌不怎麼討好的火車“噹噹噹”地搖著鐵輪緩緩靠近。一股火車的熱氣襲來,月台上坐在候車座的一眾乘客紛紛抬起無力疲累的臉看去,旋即露出失望的表情,有人更輕聲咒罵。

火車甫一停下,早有一窩蜂的小販們各自提著一大籮乾糧食物,搶到火車門口,落力叫賣。本來昏沈沈的火車站一下子變得鬧哄哄。只見風塵僕僕的乘客們,個個面無表情地急急下車,很少會對小販的叫賣給予理睬。 然而一些小販卻死纏爛打地兜售貨品,畢竟一個晚上裡沒有多少班火車靠站,這是他們僅有的幾次機會。

擾擾嚷嚷了一番,乘客逐漸散去。小販頭髮散亂,雙眼通紅地提著大籮回到月台邊的角落裡,抱著三三兩兩的孩子一同席地而臥,等候下一班車靠站。

我放下手中的小說,眼球的焦距一下子從近轉遠,由於疲累,眼球的靈活度大大減低,帶來短暫的模糊。望向牆上又圓又大的時鐘,都已經午夜十二點半了,火車已嚴重誤點四十五分鐘。

等待是極其無聊的事情,加上我個性嚴重缺乏耐性,心中不知咒罵了這家鐵路公司幾千萬遍,看到甚麼人都會覺得不順眼。不如到公厠去洗一洗臉,抹一抹身,降降火氣­­──印尼夜晚的天氣未見轉涼,而且印尼人習慣有風扇卻不開。

於是我把小毛巾擱在肩上,走進公厠時恰巧和清潔工打了個照面。他瞥了一眼我的小毛巾,說:“裡面不准洗澡!”我不耐煩地回了一句:“知道啦!”

一進到去,非但沒有絲毫公厠應有的尿騷味,反而有一陣芬香撲鼻,地板更是不見一絲水漬,乾淨清新。隨便選了一間廁所帶上門閂,由於實在太過潔淨,我都不好意思把廁所弄髒,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醮濕小毛巾來抹拭身體。可是無論我多麼小心,結果還是弄了一大灘水在地板上。

清洗完畢,整個人渙然一新,精神一振,於是假裝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。經過那清潔工身旁時,他瞪了我一眼,接著往公厠內看去,我心內不禁做了虧心事般虛惶惶的。看著他站起身,走了進去,隨即從裡面傳來:“哎呀,又濕了啊!”這個清潔工真是盡責,把公厠當作了自家廁所,內心暗自羞愧之余不禁這麼想。

印尼人對於我並不陌生,在我居住的國家幾乎天天都會碰見。可是對於一些印尼人的外表總是不敢恭維,他們喜歡暗淡灰沉的穿著,頭髮蓬鬆散亂,一撮一撮地糾結在一起,滿面油光,身上也老是參雜了汗酸和刺鼻的印尼牌子的煙味。在我們的意識中,他們貧窮邋遢、行為惡劣,經常干些偷拐搶奪的勾當,平日見到都會敬而遠之,避之大吉。因此,來到這裡,凡看到他們黝黑的臉孔,難免下意識的感到賊頭賊腦。然而,回想起在印尼光顧過的公厠,每間清新潔淨,設備完善,這最基本的公厠衛生,可比我們國家好上何止百倍。

在我那裡的公厠是張貼色情廣告、借貸廣告、或一些希奇古怪,見不得人的廣告──尋找私家偵探──最好的管道。如廁時,牆壁上、門上會附送春宮圖,供你打發無聊。一些情色笑話也是公厠裡的小小消遣。積水處處不在話下,甚至有碩大的棕褐色潛水艇在水面浮浮沈沉。有時候,急得不行了,只好將就在壞了門閂的廁所,一面做大事,一面以手擋門。有過幾次在情急之下,一腳把廁所門給踢開,赫然發現裡面蹲著一位面紅耳赤,滿臉錯愕的人大叫一聲,急忙把門關上。公厠裡的異味嗆得眼睛都睜不開,不會閉氣功的人,簡直一刻都不肯多停留。

繼續翻看小說。這裡除了悶熱,基本上還是蛮舒服的。公厠還是有許多人進進出出,那清潔工抬個凳子坐在門口把關。正讀得入神,突然聽到公厠裡面又傳來:“哎呀!又弄髒了啦!”原來他跑了進去。確實服了他,就是這種精神造就了印尼衛生的公厠文化。

“叭!叭!叭”

月台上候車座的人們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,迫不及待地提起行李,走向火車。我闔上書本,放進包袱,看了看那大圓鐘。凌晨一點四十五分──足足誤點了兩個小時。走向服務員問明位置,登上火車,奔赴東爪哇的泗水。

2011年1月1日 星期六

十年


家,一個人,啤酒和音樂。

秒針並沒有顯得特別艱難地就跨過2010,世界也沒有震動一下。除了遠處隱隱傳來煙火的“碰碰”聲,和暴走族吵雜的摩托車的咆哮聲,周遭幾乎沒有一絲明顯的跡象顯示2010已經過去。

這十年是人生的轉折。

十年前的某一天,跟翻臉了幾年的朋友和好如初,原因是音樂,這件事直到現在還覺得是一個奇蹟。那一次我們和另外兩個朋友組了第一個樂團,團名“Madlife"。於是在某一天的睡夢中被他叫醒,慫恿我加入一個叫做“優旋創作坊”的音樂創作組織。音樂的種子在這個時候才萌芽。

麻麻檔是醞釀夢想的好地方,三五成群,一杯拉茶,就能扯到天高地遠。

多少個不睡覺的夜晚,多少次在無人的遊樂場,多少次在異鄉的床上,多少次在旅館的階梯,多少根煙的消耗,多少個面紅耳赤的爭吵,多少滴熾熱的眼淚,多少場練團室裡的瘋狂與歡樂?數不清,然而卻歷歷在目。

身為團長和主要的歌曲創作人,我當時是那麼的不可一世,團員在無法忍受下,終究在組團一年後離棄了我。慶幸分開了幾個月,他們讓我回到樂團,團名改為“Haze”,而我也不再是團長。


萬人空巷的街頭新年節慶表演,學校的文娛晚會,超級市場的戶外演出,得過不多的小獎項,輸比贏多很多的比賽,一一都嘗過。三年後,終究在忘了甚麼情況下解散了樂團,只隱隱記得那是在很淡很輕的氣氛下進行,然而他看來卻有那麼的一點點沮喪。

短短的三年,是多麼的充滿激情和浪漫。然而,記憶卻是脆弱得不行的東西,並非牢不可破,許多從前的歌曲,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。過往的恩怨,誰沒練歌,誰沒貢獻,誰傷害了誰,更是模糊不清。


到檳島求學,是另一個轉折。因為在檳島,讓我有機會在民歌餐廳唱歌,駐唱重新燃起我內心對音樂的熱忱,鋪下了往後的音樂路。

不過燃起歸燃起,並不代表我有了對從事音樂的全盤計畫。我只是想唱,想寫,未來我看不到。學習編曲並不是計畫的一部分,當時只覺得可以利用電腦錄製自己的歌曲,簡直棒呆了!從前遙不可及的嚮往竟然能夠如此輕易實現。

有了這一門“手藝”,生活也不見得變好。欠房租、電費、水費、電話費、沒錢吃飯、向家人借錢、向朋友借錢、沒錢打油、啃麵包、吃快熟面、地毯式搜尋零錢、被家人嘮叨、被女友嘮叨、填坑補洞,是我過慣的生活。畢竟當時一個月難得編上一兩首歌,一首八十或一百塊。我並不覺得很糟,大把人糟過我何止十倍,只是覺得有點懷念和絲毫欣慰,我有這樣走過。

在我跌到最谷底時,是那通電話把我給拉回上來。那年是2006的九月。

來到首都吉隆坡,我渡過了難忘的2006的跨年。當時我、鳥米、洪和盛在金河廣場的跨年派對售賣礦泉水,賺取一些生活費。當我搬動著一箱一箱沈重的礦泉水,看著一位從前在創作坊的夥伴,光鮮亮麗地站在舞台上唱歌,心中感慨萬分。煙火衝上天空,喚醒了2007。

過年時我收到了一份天大的禮物,第一和第二首歌曲賣到海外給王杰。

過後的三年其實沒有甚麼好寫的,我還是一樣上氣不接下氣地度日,每天就是編曲,偶爾寫歌。

想起2008和2009的跨年,常常都會覺得自己沒甚麼作為,日子還是一樣難過,生活幾乎一片空白。每每在迎接新的一年時告訴自己要如何如何,結果還是一樣的工作,編曲編曲,寫歌寫歌。

可是就在最近,出席一些音樂人聚會,才發覺原來我認識了那麼多的音樂人,接觸參與了不少的本地音樂製作或專輯,不少本地音樂都和我有牽連。驀然驚覺,這所謂空白的三年並沒有白白渡過和浪費。

2010為這音樂起航的十年劃下了不算太壞的句點,實感寬慰。接下來的十年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?我是充滿期待的。

歡迎你,2011!


p/s:照片是從Jess Fong那邊抓過來的,感謝提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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